我知道,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跟旁人不一样。当身边的孩子长得健健康康,好似引项高歌的天鹅时,我依然是灰扑扑的丑小鸭。视力没有发育好,所以得戴着塑料框的眼镜;身材扁平羸弱,只能穿暗灰的罩衫;甚至头发,粗粗硬硬,杂乱得像堆草。我不能长大,当我同别的孩子一样变成高贵得不得了的天鹅时,家族遗传的血液就会让我痛苦地死去。我只能当一个中午只吃甜面圈的小孩,滑稽的丑小鸭。
直到遇见他,濑川诚人。第一眼见到他,我就知道我们是一国的。我们同样孤单,同样畏惧人群,同样是他人眼中古怪的存在,我们也同样的爱着生命。诚人喜欢宁静的山林,喜欢碧绿的湖水,他更喜欢用镜头把这些遗世独立的美景凝固成平面。从他第一次冲着我按快门的时候,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我爱上了他。我也爱上了摄影,只是为了珍藏他的表情,所有的表情。
丑小鸭的爱情注定孤单,即使像诚人那样沉默自闭的人也更喜欢美雪那样霞光四溢的天鹅,所有人都爱天鹅,决不会对丑小鸭投以任何与爱有关的目光。我知道,诚人只是因为天性善良,才会关心我,才会担心我。我更知道,终会有一天,他会后悔当初没有爱上我,当初没有决定和我在一起。因为,我决定成长,褪去灰扑扑的皮毛,像个真正的淑女一样站在诚人面前,尽管道路荆棘满布,尽管前方就是深渊,我仍然一步一步,坚定地往前走去。
我放弃了甜面圈,试着吃成长必须的饭;有一天,我的一颗乳牙掉了,长出了新的只有大人才会有的牙;我的视力渐渐好起来了,我可以不用戴眼镜了。这一天,我索取了诚人的亲吻,唯一一次的亲吻呵,以此作为我的生日礼物。当诚人吻我的那一刻,我知道他已经爱上我了。
可丑小鸭必须飞走了,即使羽翼依然娇嫩,也必须飞走。我不敢面对获得爱情之后必然的死亡,家族遗传的疾病就叫“恋爱死”。当真心爱上一个人,并为他而成长时,我就会死去。爱情,是用生命换来的。
丑小鸭奔跑在纽约街头,奔跑在世界各地,跑着跑着,就变成了天鹅。同美雪一样,人见人爱的天鹅,而诚人却见不到了。我知道自己生命无多,必须告诉他,自己有多么爱他,必须告诉他,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只丑小鸭。我写了很多很多的信,拜托美雪在我飞到天堂之后再寄给诚人。
离别往往比预期的来得早,可大家还是会笑着说再见,再见,也许某天我们就在某处相遇了。只是,相遇的方式谁能预料得到呢?